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聚壶一堂 友满天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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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喝尽杯中茶,我用食指把小小紫砂茶杯摁倒在桌面上。一松手,那杯子立时弹起,打醉拳似的东摇西晃了几下,稳稳站定了。

  朋友一惊一笑:“不倒翁?茶杯?顾大师作品?怎么可能呢?”

  不怨朋友大惊小怪,绍培先生向来以严肃甚至严厉的一面示人,更没有在紫砂上显露过调皮的一手。这不像他的作派。

  有一回,我与绍培、徐风正在他的艺术馆工作室里海阔天空,门“嘭”一声打开了,闯进一条汉子,腆着肚子,贴身两个随从。

  不曾想到,满头飞霜的绍培,反应竟会如此迅捷,只见他霍地弹起,喜眉笑眼刹那间变成横眉竖目,厉声喝道:“什么人?如此无礼?”

  那汉子傲然应道:“找顾绍培大师,买壶!”一副颐指气使惯了的模样。

  绍培勃然大怒:“你敲门了没有?你预约了没有?”右手食指狠狠指向玻璃门:“出去!”

  我见过许多为卖壶而曲意逢迎的,没见过这样撵人的。我打趣道:“你撵走了一位财神爷哦。”

  绍培余怒未息地说:“就凭这副德性,他会懂壶?他会善待壶?钱再多,哼,不卖!”

  绍培不卖壶,这不是第一次。二十多年前,他应邀创作了一把高近一米的大壶《高风亮节》,赴香港展出。这是劲竹环绕组成的方壶,以幼竹束腰,几片嫩叶仿佛晃动于骀荡东风之中。此壶不仅仅大,更集合了紫砂方器、塑器、筋纹器等多种技法,料精工精,格高品高。注定成为经典的此壶一亮相,随即被神秘藏家收走,不知去向。

  数年后,一张照片传到绍培手中。照片拍的不是壶,是一堆碎片。

  原来此壶当年进入台湾,雄踞豪门厅堂之中。大地震震碎宝壶,藏家辗转找到绍培,恳请他再做一把。至于价嘛,由他开。绍培看着照片上的碎片,黯然神伤。壶,无异于自己的孩子呵。开价?不必了。这位藏家曾经拥有过一把,该满足了,不给他做了。

  假如以书法风格来譬喻紫砂壶风格,那绍培的紫砂壶便是颜真卿的书法了,尤近颜体楷书:雄浑、端庄、朴茂、宏阔,不以奇险怪诞取胜,直以苍润兼施而雄健独出。凡绍培的紫砂作品,都有豪迈意气溢出,形成鲜明个性。从奇险怪诞出个性易,由雄浑端庄出个性难。就功力深厚工艺严谨论,当今紫砂人无出绍培之右。绍培作了几十年紫砂文章,似绵延长卷,以中锋稳健写来,笔笔着力,巍然崇山气象。

  崇山虽高,高不过天。于是绍培与王羲之“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”的浩叹有了共鸣,《仰宇提梁壶》上,一道又一道大弧小弧的张力无限叠加,绞泥游云流霞般变幻放浪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游目骋怀,足以极视听之娱……这哪里还是一把小小的紫砂茶壶呢?

  仰观宇宙,回味人生,人生真不过是卷舒浮云而已。有些轻薄浮云偏执膨化,妄想抹煞自己之外的一切云彩,唯我独尊。有些浮云则心下明白,自己仅仅只是一朵浮云,愉快地汇进云海。

  绍培站在黄山之巅,思接千载,与青松同观茫茫云海。这一观,又观出一把《松云壶》来。《松云壶》谦和包容,《松云壶》俊逸高洁,《松云壶》是哲人化身,《松云壶》里有绍培的憧憬与向往。

  有人奇怪,绍培不像蒋蓉,慧心巧手,把紫砂抟得花团锦簇;也不像吕尧臣,随心所欲地挥洒着才子气,壶带几分风流倜傥。究竟什么是绍培成功的助推器?我请他注意绍培的另一把壶,《水滴石穿壶》。所谓“泰山之溜穿石,水非石之钻,渐靡使之然也”。你看顽石厚重,你看水溜清纯。你看清纯的水溜直落厚重的顽石上,溅起一滴如珠……

  这珠,我看不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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